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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无烟 2006-4-4 22:03

<<看家护院>>

毕淑敏作品9A\Kc5g%H
9s/AjmD
    厂门口突兀戳起一把太阳伞。红白蓝三色外加公主裙般的飞边,在晨风中张张扬扬,好不鲜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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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哟!个体户宰人也到家了!买卖做到了工厂大门口。可今天不是发薪的日子,谁有那么多闲钱?就算是发薪,自己也开不了多少钱:请了那么多事假! 9M!dVLq/j

#EQu,FI Yd n   艾晚纷纷乱乱地想着,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。迟到了,又要扣钱。 \1y'p R2WCV-W

j-@ X:}0is   “站住”! @0b$da%kRKY

Mzj7Y(l%|W   随着瓮声瓮气一声喊,轻盈的太阳伞下迸出一张粗糙的面孔,目光如炬地盯着艾晚。
2xY/Bx3J VF D@}"P2@0}N(E
  艾晚吓得差点扭了脚。
p b_.mK.R7bwT u*xi'V%p
  “师傅,请你拿出工作证。”一个小个子兵从绸伞的另一侧闪出,笑眯眯地对艾晚说。这时,小个子兵旁边的老兵说:“万良,你那嗓子眼就不能勒细点?别忘了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说话态度要和好,尊重群众不要耍骄傲。” Mu+Suz8no@ }

bF%l3O.iC   万良脸涨得象紫铜火锅:“俺也不是耍骄傲。主要是一当兵就喂猪,吆喝惯了。” )|1Tm"^GlD\_x
y1d;DQ$z"Z^\F^Q
  艾晚这才想起,厂里为了不丢铜,雇了一伙看家护院的大兵,从今天起开始凭工作证出入。 :Jh+a c#itH

f,j YAN*]Z [-Z   她拉开闪着鳞光的白蟒皮书包,用涂着银粉色指甲油的纤指,拎出一个蓝皮本,潇洒地挥舞了一下,然后漫不经心地甩进小包,碰得镜子之类的小零碎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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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套动作太简练了点。今天早上所有经过万良身边的人,都要比这个漂亮妞认真。 hz}:a0B)Zs8_'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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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抽着烟的男人,低着头走过来。烟灰很长,却不掉。他走得很慢,象个乡下老汉。在欢迎大会上,万良见过他。万良问老兵:“一个厂长相当于多大的官?” 老兵不屑地回答:“县团级,没多大。”万良嘴上没说,心里想:老兵你别狂,你不是连个班长也没混上吗? _G@7H:d2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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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厂长好象正在考虑铜厂的百年大计,忽略了尼龙伞和下面的士兵。万良尊重地看着他缓缓走过,不打算打扰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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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+R#V u!u8k&@*b4]   “站住。请您拿出工作证。”老兵挺身而出,不卑不亢地拦阻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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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!g P0[K   那人手一抖,颠落下一截很长的烟灰。 S[~ J.a0Mg
'k*zs-]6M!t
  “你们这种对工作负责的精神,很好嘛!”厂长惊魂未定就开始了夸奖,然后猛吸了一口烟,匆匆往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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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穷追不舍:“您的证件……” 4w yB*_b)q|t

/XN;~:?9?[q   厂长这才象突然想起,从衣袋里抽出天蓝色的工作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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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Yf,h$R:Jw;B   “知道吗?城里人管出入证工作证身份证……反正乱七八糟所有的证,都叫 ‘派司’,这可是真正的外国话。”老兵告诉过万良。 CB\.c)w]Ph

*u8J2t'b3bVk"`,G/b   万良觉得把证件叫派司真没道理。可他还是不动声色地把它记住了。不就是 “派你去死”吆?好记得很。 qt*Y2T;ld3v*v(P5[

;\#Wf5~7J   老兵接过厂长的蓝派司,郑重其事地打开,如临大敌地核查,其一丝不苟的程度不亚于海关。万良没出入过海关,只是听说那是盘查最仔细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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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o9XLO'^ V   厂长的思绪一旦被打断,反而不急了,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老兵,半低着脸,好让老兵把他看个一清二楚。 #K2`z _J Ku: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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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公事公办地将派司还给厂长,然后半臂弯曲,作出标准的放行姿势,示意眼前之人可以离开了。 ;k4DcL:`/L7V aY]'s^
&n S$r6R:v(Z8{
  厂长并不慌着走:“不错嘛!严守岗位尽职尽责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 'GH0Y"z| ?5Z
`jO6S;[y$u~!H%O0l
  老兵忙着报出自己的名字,然后一捅万良,叫万良也报名姓,万良张了两下嘴,终于没出声。厂长也没问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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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Ua&Mn+F   厂长把烟丢在地上:“厂里的铜丢得厉害,内外勾结,监守自盗。没奈何,请来你们这些钢铁门神。好好干,小伙子!逮住了偷铜的,我是重罚重奖。偷铜的,我把他除名;你们复员了,有愿意在我这个厂干的,我欢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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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厂长用脚把很长的烟蒂碾成粉末,走了。 :s8~I3Y.KV8j3L:g

{P'C3~3K ^_ sFR   “老兵,你忘了他是厂长吧?”过往人稀,万良问老兵。 9t!H;[|0P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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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忘了谁,也不会忘了当官的。”老兵嫌万良问得没水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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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PQ[oVw   “那你咋还象查贼娃子似的查他?”万良不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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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h]G)I   “你哪能断定他不是故意装傻充愣考验咱俩呢?”老兵反问万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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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佩服老兵的老谋深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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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要是咱俩都不吭气,厂长上去一个电话:查查今早上那对木头兵叫什么名字,这个黑状告到连里,肯定背个处分,你新兵蛋子……”老兵谆谆告诫。 jc*x,n^*a4K}
J%E,B$` c$G D!B
  “我都当一年兵了……”万良不服气地提醒老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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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6MEO"^!l   “好,就算你是个半生不熟的兵蛋子吧,”老兵不愿在枝节问题上纠缠,单刀直入,“你还有时间洗刷洗刷,我可就得把黑锅背回自家炕头上了。所以,咱得毫不留情地盘查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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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频频点头,新兵和老兵就是不一样,看人家想得多周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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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不保守,继续教悔:“再者,他就是真的一脑门子工作,忘了拿派司”,万良看老兵把派司这个外国词,操纵得象系解放鞋带,不由得更添几分羡慕,“忘了拿派司,咱拦住他不叫走,也是正理。他除了夸奖你我,是断不能说出别的话的。” 老兵胸有成竹。 _R]@a9k1z$U)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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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咋就知道他一准不会生气?”万良非要把老兵肚里的花花肠子都掏出来,刨根问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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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没看过列宁的卫兵的故事?”老兵打了个呵欠,天不亮就上岗,这会肚子也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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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.x ~8@2l${f Bf   “没看过。”万良老老实实承认。 .SNS'f4C[g&B

L7w4s/fUU9\1p   “那就没法子了。”老兵烦了,便作出很惋惜的样子:“这不是一时半会说得明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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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也不着急。老兵就是这个样子,你不问他,他也赶着告诉你。你真追着屈股问,他就拿谱卖关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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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2m S aP   等着吧! $lVu o!}"u`0Y

G#R |*As+sM   一辆红汽车缓缓开入,一个小胖孩从窗玻璃里向万良招手,象骄傲的将军在检阅他的士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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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2QaNr0EuC   万良好不晦气。这是厂里的班车,若无其事地开进厂区(托儿所也在厂里),人们纷纷下车四散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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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Ri)N!F/[&M   “老兵,咱们是不是得跟厂里提提,坐班车的人在大门外下车,咱也得查他们。要不,混进个把贼进去,咱们也怪对不住厂子的。”万良很为自己的合理化建议沾沾自喜。一来报了班车趾高气扬目中无人之仇,二来厂长没准也会再表扬万良几句。 zSkj\-m

Qw0uH8X qtq.V7t3A   老兵鄙夷地从鼻子里吭了一声:“我说半生不熟的兵蛋子,你还嫌咱们这一早上忙活的不够?班车上的百十口子,哗啦一声都“卸”在大门口,大人叫,孩子哭,这还不得成个自由市场?俗话说,捉贼捉赃,捉奸捉双。不在乎什么人走进厂去,要紧的是什么人走出厂来。沉甸甸硬邦邦的铜块不是灯草,谁带在身上也得显形。你甭一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走过来,就来了精气神,留心着那偻着腰驼着背走路腿脚不利索的爷们汉子。真抓住一个两个偷儿,立功受奖,就真有大姑娘上来给你戴光荣花了。听见没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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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不客气地数落万良。万良长得比他帅,稳稳当当的身坯,站在门口象座铜钟。跟万良一比,老兵觉得自己象个错别字。 JQyI*E U\ g {
2k2U#JZ-s
  老兵讲这席话的时候,嘴角动作很小,离得稍远,只见他的嘴抿得铁紧,根本看不出在说话。老兵厌厌歪歪地站着,一副病秧子像,话语却一字不拉地送到万良耳膜上。万良知道这就是真功夫。想必自己在女人面前特别精神,被老兵看了出来,不服气又臊得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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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一个漂亮妞踩着高脚杯一样的白鞋跟走来。同行的几个人有意无意地拉开距离,不愿被这美丽的姑娘映衬得更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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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w:P!a:d!F   这就是艾晚。她出示证件的动作犹如电光石火,完全不把看家护院的大兵放在眼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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^4h"{0u)d0^ e)|8s   万良感到被人轻视的愤慨。他看了一眼老兵,老兵正似笑非笑地瞅着他。 wM4mUh*b s]Uh'^

"WW*x!a{R^ k   尾随艾晚的几个人停下脚步,静观事态的发展。一是凑热闹,二是以决定自己是按部就班地出示证件,还是也来个偷工减料。 4K-m D+`x`;]3j W.d

]c"`s,rC"S   假如艾晚这时看万良一眼,万良也许就没那么大火气了。可惜,年轻的姑娘很少体察别人的心境,“白鞋跟”不耐烦地敲击着地面,象正在点射的机枪。 8bB.m'ks%u j[5BZ

-j PAG6?2n1b   “请你把工业证……就是派司,打开来,让俺……不是俺,是我……看一下。” 众目睽睽之下,万良嗑嗑绊绊但坚定不移地履行卫兵的职责。
4U+LoXpl S0|*I']m{-L t
  艾晚愣怔片刻,好象万良说的是外语,她要有一个翻译过程。万良的“我…字说得很象“饿”,不过“派司”说得很老练,连老兵也得承认他模仿得地道。 r-i,X%g V'Y#MD$WE

,_:`Ra4H'^ mO#s   可使馆区的警卫也不能对艾晚这么不客气。美貌是女人最好的通行证。艾晚没受过这种冷落,她薄薄的红嘴唇一撇:“大兵同志,什么叫派司呀?“饿”不懂。还得麻烦你给‘饿’解释解释。”她的牙齿光洁得象钮扣,在初升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发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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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围一片哄笑。 'Xq"v9LJ4^&O$z
-v8A#^mqv2[
  万良真恨不得掴自己一个耳光,脸涨成沸腾的铜水色:什么派司,出入证就是出入证,土包子开什么洋荤! V'U H:?8oSu

S P"?@F P }+Y   他求救地看看老兵。老兵舒服地眯着眼,在数周围矗着多少根烟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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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围观的人饶有兴趣,谁不知道艾晚是全厂最漂亮最厉害的姑娘。 y-S.e*t t ^-F

vnz%UQ!e;R0[+N3C!{   万良只有孤身一战了。乡下男人一旦不再记得乡下二字,只剩下男人,那强硬膘悍的劲头比城里的奶油小生可要厉害得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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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s1o+U2H6K   万良黑了脸,用纯粹的土话说:“俺要查你那工作的蓝本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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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就对头了。老兵一下子忘了自己数到第多少棵烟囱,只好从头数。 (Y'F-NE&b%A
Y5K Z|$qP/V
  “不是查过了吗?”艾晚没辙了,却还在负隅顽抗。本来打开派司也不是费难的事,可艾晚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这么丢面子。 Q?y yD[4gc

OSX;t#G:X.};EO   “俺没瞅清楚,还得细瞅瞅。”万良认定了死理,大有愚公移山的劲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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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噢——噢——仔细瞅瞅,就省得买挂历上的电影明星喽!”人们快活地起哄。 *ICi#O8c

t*a Nm"e(V1z   万良的脸象烧红的钢板,壮疙瘩一个个螺母般凸起,执拗地沉默着。 j0tN}N ]\U

4Y_^Y f.c#MT%k   “同志,对不起。请您拿出证件我们再看一下。不然,我们就通知厂里来解决。” 老兵出面了,彬彬有礼的话语里裹着锋利的骨头。
3Yk9B @'h*I:B6D 9M5M&}/B9h!FlU
  艾晚瞟了一眼老兵。老兵松松垮垮的军装里,露出训练有素的棱角。傲慢和军人的强韧在交锋,艾晚终于觉出自己不占理,埋头将证件打开了。 .x%R3^C"}6l*Op

%c#[5Q3urt   这一次,在明晃晃的阳光下,所有的人都看清了,那证件的颜色有点不对头,略微浅淡了,象海底深度不同的海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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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K[ _rT6X?&dG#V   艾晚没有察觉,她过于自信了,把证件递给了老兵。老兵示意万良去接。刹刹这姑娘的气焰。
#Hi2qcE)L/[:hr'B C#{D5y(e [6r2x
  艾晚在淡蓝色的派司里明眸皓齿地一往情深地注视着万良。
WS b8_ dYu7D 1XR*P'h8EM#Y
  老兵无中生有地咳嗽了一声。
#Pzg/Kij!I*\"Yt7p
0GCI6[S t6W2l }   万良意识到自己端详相片的时间过长,忙着履行神圣的职责。
N6qq:IdC7q;xB*_
{B O6T6@^@+j   姓名:艾晚(多好听的名字!)年龄:20岁(比我还小一岁呢!)专业:公共关系。
E*p!Fu6G$N|X&_
qF:_M L [8S   证件可真是个好东西。它能把关于个人的情报,在一瞬间准确真实地端在你面前。 7kh u;F pc#kh
NDX JMSc#^
  只是,这公共关系是个什么东西? w7F^v#w

,S^K+Ul%S   “哎呀!错了。”艾晚发出一声惊呼,“这是我的学生证。”随着淡蓝色证件的合起,万良看到封皮上XX业余大学的烫金字样一闪而过。 T9b0v.RL;x

-RU9{XI:lH;Xce   其后的事情顺理成章。艾晚忙着掏出工作证,双手打开,递给万良。围观的人群一哄而散,急急去追赶他们的“奖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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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4a{[']'zY1h   看家护院的大兵们白天站岗,晚间巡夜,不几天脸上就曝起了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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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!tj4|oK&@   “你脸上涂的这叫啥油?”万良趴在上铺,脑袋枕在床帮上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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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g-IR;_ ~!XV9oZVH   老兵正在往脸上抹一种有浓郁水果糖香味的油脂,用手背在额头上蹭圆圈。 1[E:jN^ga1N

O;A)j"J)w x   “我袜的这油叫‘黑又亮’,电视里常做广告的那种。”老兵很痛快地告诉他。 zr Z{'^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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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黑又亮”这名字的确耳熟。凡是耳熟你又确实没见过的东西,就是电视告诉你的。可惜每晚的电视他们都看不周全,就要上哨了。只是老兵回答的速度快得可疑。老兵见多识广,还谈过恋爱,经常告诫万良种种处世之道。当他真心教诲你的时候,总是慢条斯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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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努力回忆,终于记起那是哈尔滨产的一种优质鞋油。爱美的自尊心被人践踏、把对老兵的尊重也就扔到一边:“黑又亮还是给你当头油使吧!” Q?Alc4C
A%HO`6{al
  老兵难得地蔫了。他的头上已生出丝丝缕缕的白发,这使他探家相亲时总也不敢摘下军帽。他想了一下,慢吞吞地更正道:“我用的是大宝抗皱增白粉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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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Q w7}a T   夏天的晚8点,夕阳还顽强地守候在西天。半夜11点到明日1点,有万良和老兵的一班流动岗。那时辰就是古时所称的子时,被人叫起来的滋味非常难受。连里规定,每天8点就上床,堤外损失堤内补,也算是无微不至的关怀了。
iGD)f9g[)W!\9c g9x p)N0}a \m
  部队住的是活动木板房,房顶墙壁薄如三合板,满满当当挤着双层床,象拥挤的铅笔盒。三合板在骄阳下曝晒一日,热得炙手。吃饱了饭的壮汉子们,直挺挺地集体卧床板,如上老虎凳一般难熬。 yv)ANn1Oj#^0Yx

+Q}j#M:Vm5G$}   “要是冬天也这么暖和,就好了。”万良热得受不了,便想冬天的滋味。
~ A0lDs @'v Pc3uP+v
  “到冬天,你我就升官了。”老兵不紧不慢地说,“都升‘团长’,你就该想夏天的好处了。”
ev!m mu~[5bu R.]%R9Mz_.\S8S
  木板房狭小的窗外,上中班的工人车水马龙。 5C[Rf W.c4jz

5X"H6Jktlk   “你看人家工人,铁饭碗不说,上中夜班还有加点费。咱们可倒好,一分钱不多给。过两天一复员,又回家去服侍地球,真没劲。”老兵气哼哼。
?QE_)o6oh ;~/a4U+B`&j0Yjn0n
  万良不敢接下茬,新兵和老兵究竟下一样。他小声问:“连里统计军地两用人才培养目标,你报的哪个班?” 6aP*B` g2i6_?*T:[f#Q

BSM7`/a+| zT.K.V*\   老兵回答:“我说我就学养蝎子吧!连长说没用,让我报养蘑菇的。我说养蘑菇还用学?我们那漫山遍野都是。” -b+g b b U ?s

"\R*kmT(W,Y;I"h Q   万良说:“连长也让我报养蘑菇的班,咱俩又在一起了,是同学。” S Sj Z1ci:F?

8}9z*L5k'G/P   老兵哼了一声,再也没说话。 #c wq9BL~G
T1DDU.S8m3\ab
  连长是半个皇上,这个连单独执行任务,连长就是整个皇上了。他们连原来在深山里守着一座皇陵。那地方偏僻的如同夹皮沟,真不知当年皇亲国戚怎么挑了这么块风水宝地。皇陵的空气倒挺好,洁净得可以制成罐头拿到城里卖,可就是没法搞副业。不能挖沟,不能种菜,连猪也不许养。总不能让偶尔来拜祖宗的国际友人美籍华裔什么的,一边瞻仰一边听老母猪打呼噜吧!连队就死守着,日子过得挺苦,别的连队时常还得支援他们点物质基础,连累大家。
(}.bI0a$lK5F L
2TcZ0obu)T(|I'yCf   这家工厂需要看家护院,消息辗转传来,部队一合计:巡逻放哨,近战夜战,碰上盗贼练个格斗擒拿,正是咱们的看家本领。一来支援地方军民团结,二来部队也可以增加收入,既拥政爱民又备战练兵,何乐不为?
3x JL3BVL X.K
(}*P| rJ   厂里听说部队愿来,也很高兴。反正一样花钱,雇谁不是雇?人民子弟兵,比镖局还可靠,请他们吧! ;F$T8otGL

g"SJt:Lw   万良的连队开赴工厂,所得收入全团共享。他们走了,皇陵由别的连队代守。
a&\6H _uY (W z&g:Z t
  进驻厂区,万良他们才发觉这远没有守皇陵舒服。 e.? n b{i.JQ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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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这是一家炼铜的工厂,就是造铜钱的那种铜。要在以前,就相当于印钞票的机要重地了。现在既然没有那么重要,铜也依然贵重。要不奥运会金脾、银牌之后紧跟着是铜牌,而不是铁牌铝牌。我们的祖先在用许多铜制造了一个青铜时代之后,剩给子孙们的铜就不多了。物以希为贵,一块巴掌大的精铜块,要卖上百块钱呢!里里外外都有人偷铜,有的还因此成了万元户,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 "g v)pn!Z``8m

/\h1jVD-cr}   再大的家当,也架不住这么吃里扒外的折腾。万良他们的担子很重。对进厂的人要一个个盘查证件,不能让不法之徒混进厂区;对出厂的人要不动声色地观察,没有十分把握,不能搜查人家携带的物品。特别是出入的卡车,隐蔽的死角多,掖藏上几块铜难得查出,卫士们得有警犬一样的灵敏。万良和老兵的班长,就从汽车司机擦手的油污棉丝里,抖落出铜块,受到厂长的表扬。因为他还没复员,所以能不能留在厂里当工人,谁也说不准。不过,大家都说班长好福气,查的也就格外认真了。
4gIGn$edBq
6n!@(c e"bXP   上铺比下铺还热,万良睡不着,来回翻身。 tD0D9u6O8@6{f
#s.b4_{SX
  “你轻点折腾!我这儿直掉土,象住在坑道里,上头又落了发炮弹。”老兵没好气。
MF X i&N p`U%x
-h r$_5w;GB   “你知道啥叫公共关系吗?”万良胡思乱想,见老兵也没睡着,正好把心中的疑团端出。 QC*eL+j
x-{)U gw-Rm'A
  “根本没这么个词。只有男女关系这一说。”老兵不假思索地回答。 s[svfm

I O/S wbVf   “有。”万良更斩钉截铁。艾晚的证上写得是公共关系,他绝不会看错。那一瞬的记忆象一张彩照,随时可以拿出来核对。
5{$_*}(Pr$^(P S
R'}I1G ^0l8?)Gt7[   老兵不知其中原委,不敢断然肯定和否定,也许,他真的在哪看到过这个词。进城以后的新鲜事太多。老兵思忖着说:“对了。想起来了。公共关系就是公共汽车的司机售票员怎么同坐车的搞好关系。对!就是这么回事!”老兵一拍汗渍渍的大腿,为自己的聪明才智叫好。 P:`$fM;A9hz

i}xEu   万良第一次大胆地怀疑老兵的权威“不对吧?” 8^'j _N%y.x

Z-s_/k"S ql5_/v(R]   “那你说是什么?自己不懂,问了别人又不相信。睡觉睡觉。”老兵恼羞成奴。
;ob?R+S
&E.bnC%L ] f,Z   半夜里从被窝里爬出,真不是个滋味,头重脚轻象是晕车。出门冷风一激,又清醒得如雨后的蓝天,只怕两小时巡更回来又睡不着了。 %[g ]8j3I%g3q+B

{ G/}j&N*b!k%B!Z   万良和老兵都穿着军装。进厂以后,每人发了一套同工人一样的工作服,可以换着穿。但半夜执勤他们都爱穿军装。绿颜色看起来象黑的,便于隐藏。还有一层谁都不说的理由:军装毕竟有威慑力,小偷小摸们,一看是正规军,吓跑了最好。其实他们也没武器,只提着中学生上军体课用的木枪。连长私下暗示过:小偷小摸犯不上死罪,主要以吓为主,跑了就算了。真打的见了红伤,也不好交待。 ;[Y*v)\y5c:d B
hQ.~S)WRm"pq
  老兵在前,万良在后,沿着厂区的犄角旮旯搜寻而过。夜不算黑,城里的夜不算夜。无数灯火映到半空,又被稠密的云彩反射回来,四周就朦朦胧胧渲染出来汤样稀薄的亮光。
D9qr_!~ yo
'arU0`)p5K;`7B6Xf%S   城墙一般笃实的围墙,顶端斜插着尖锐的玻璃碴,散发着狞厉的寒色。万良想:这得用多少玻璃?不知是把好玻璃砸碎了镶上去还是专门买的碎碴? "I%ahJw:N

HF ]yGw}6C   老兵说:“我不走了。就猫这儿,也叫潜伏。兴许能蹲上一两个偷铜的呢!”
sui S3C
h"Z"rv9kg6|8^V   平时都是两人一组,彼此有个照应。今天老兵没说让万良留下,也没说让万良走。万良想老兵八成是困了,想一个人眯会儿,就说:“那我自个到前头看看去。”
5pJ#O+z6D 'T LK/Bi,t-y1L(H
  前面是一丛灌木,发出悉悉索索声。万良用木枪横扫了几下子,声音大起来,反倒不令人害怕了。
SG6K_;f[w(H Lr6z0[%d,E
  绕过灌木,是一片开阔的货场,堆积着麦秸垛般的铜板,炮弹般的铜锭,金箍棒般的铜棍,细如发缕的铜丝。这里是铜的世界,也可以说遍地是钱。 b4l*D"d0}0E6M

C y'n^[x$SXh:kZ   高大的龙门吊俯视着料场。白天,这里极繁忙,无数吨铜材装卸腾挪。入夜,死一般寂静。粗重的吊梁象魁悟的大门,小小的操作室罐笼一般依偎在寥落的星空,看上去象是一件玩具。一行铁梯被无数次上下摩擦得雪亮,在夜色中泛出游蛇一般细腻的光。 tY9Q(F*h4x

i,K}%K1_ U   万良突然萌生出爬上去的愿望。他还没有整体撩望过自己守卫的辖区。 7e4Y*Bf5{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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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朝四周看了看。老兵确实不在,没有人能约束他。念头象雨后春笋势不可挡,他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,夜里登高,他得当心。梯子有些滑,不过万良的解放鞋很争气,涩得扎实。龙门吊铁梯外形虽象秋千架上的软梯,实际上毫不晃动,给人足够的安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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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}zheJw4Q1Y+H   万良象浮出海面的潜艇一般,缓缓升高。距星星越来越近,距地面越来越远。终于,到顶了。这里高得空旷,高得荒凉。凭借着点点的星光,他看到庞大的厂区象一堆黑黢黢的小沙盘。万良从没爬过这么高,村里最高的树也没有这么高。家乡的山肯定要比这钢铁巨人高,可山不会平地突兀而起,真爬到山峰尖上,只觉得比别的山峰高出那么一点点,不象这吊车高得陡直冷峻。风嗖嗖而过,攀登时出的微汗,被风刮得四散,寒意贴上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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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f!{+B%zx6D \   万良顺着栏杆走到小小的操作间。这是一间悬在半空中的铁皮小屋,四周都是擦拭得几近透明的玻璃,使小屋象一间玻璃亭子。操作台上有些红红绿绿的按钮。当然现在都是灰色的,白天一定叫人眼花燎乱。台面一侧有本包着皮的书。万良本想打着手里的电筒,看看那本书的名字。一想老兵若突然看到半空中有灯光,一定要追根刨底,还是忍下这份好奇心。万良仔细看下去,发现操纵杆的正前方,居然悬着一块桃心形的小镜子。这位置使天车工在吊装沉甸甸的铜料时,能不断看见自己的发型是否整齐,胡子是不是该刮了……万良在黑暗中充满嫉妒地笑了一下。城里的小伙子俊姑娘,干这种精细活时还忘不了爱美!就不怕铜料歪了砸死人?再说你半空中臭美,谁又看得见! 5g!q'{1h1l4wf U+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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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掉转身,预备下去了。他朝大门的方位看了一眼,不禁大吃一惊。居高临下,从这里看大门,简直太清楚了。厂门的灯光象一柄巨大的纱伞,雾澄澄地罩在那里。一个很威武很帮干的哨兵在来回走动,并不因深夜无人而有丝毫懈怠。万良认出那是连长。万良慌乱起来,回想检讨自己是否在岗位上随意晃动摇摆,或是一看四周无人,就倚靠在墙上歇歇……想呀想,却总也想不清楚,总觉得空中有一双眼睛在俯视自己,好不自在。往上看,只有稀朗朗的星星。 ?*hA'_ DJ? Y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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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下来时,老兵正在找他。“怎么,贼娃子还爬到半空中去了?你若是一脚踩不实跌下来,闹个甲级乙级残废,只怕是回乡下连婆娘也找不下。” ad[$c EK

G?u6Ys F,rHv   万良看换岗时间快到了,催老兵快走。老兵说:“慌啥!好戏还没开始呢!” 说完,象狸猫一样轻捷地蹲到墙根下的灌木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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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也跟着蹲下,只觉得周身四处都有心脏在跳:脑瓜顶,脖后窝,小肚子,甚至大脚趾那也有个心脏在动。问又不敢问,只得等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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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唰的一声,紧跟着一道闪亮的寒光,径直朝着万良的脑门扎过来。万良吓得一闭眼,心想这次不是残废的问题,而是要光荣到底了。待等了一会没动静,大着胆子睁开眼皮,只见那道白光已经聚成一支五爪的抓勾,紧紧地吸扣在粗糙的围墙之上。万良想喊,老兵狠狠瞪了他一眼,白眼珠瓷球似的瞄着他。万良的胆气壮了些,同老兵一起咬着嘴唇看下去。 X^x ke0w!w 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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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好长一段时间没动静。万良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错觉。定晴瞅瞅,五爪钢抓还在颤颤晃动,这才又重新紧张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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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终于,钢抓上系着的绳索猛地拉直,一个燕似的身影跃上围墙。他好象穿着海绵底的鞋,悄无声息,而且犬牙交错的玻璃碴子,也没有给他造成伤害。 W'@;wK,z Ae)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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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直瞪瞪地看着,心里却对盗贼的功夫不大满意。比武侠电影里的轻功差得远喽!想到这可是真玩艺,心又咯哆直跳。看看老兵,老兵半眯着眼,挺安然,万良又觉得有主心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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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一个盗贼跳下来,踢起的土呛得万良只想咳嗽。他再偏一点,就会踩到万良头上,老兵借着泥土的响动,拽了万良一把,那意思是“别动!” ._3~mFm{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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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第二个盗贼又出现了。他要蠢笨一些,踩得玻璃碴子万花筒转动似的响。 r"{3_9_z8A)u3g+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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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轻点!”第一个盗贼忍不住呵斥,万良觉得他象老兵,富有经验。又觉得他们挺可怜,轻又有什么作用,我们看见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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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盗贼们把抓勾摘下,甩到墙外重新挂好。柔韧的绳头就垂在万良脚边。万良若愿意,可以捡起来玩一玩,看来盗贼们挺有经验,一旦发生意外,他们可以迅速攀墙逃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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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I3bE/l&\-pS0y   万良热血沸腾,他从小到大,还没碰到过这么真刀真枪的事呢!老兵却死死地按住他,指甲恨不能抠进他的肉里。整个体态就是一句话:“别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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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^ N.a3W8T i   盗贼们走了。只剩下五爪抓勾的绳子在微风中荡漾。 (}v`GI;[o/x/~Wyt;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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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都什么时候了?”万良张张嘴,用口形说出这句话,没发出一点声音“还等什么?”“捉贼捉赃。”老兵不容置疑。 A^$@[%{%n!f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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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指指抓勾的绳子。那不是赃吗? { Zr]+dk W p5A9e0m

Q6D+oJj4l$t   老兵摇摇和。那不是赃,是作案工具。 $k,|)Rp+T

8x j7W2K)Hq} }$Wa V   等吧! I:`ez~ek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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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感到贴身的衬衣全被汗水浸透,冷得打颤,手心却还在不停地出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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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0po6HL#E3V"\   盗贼们挺体恤人,没叫万良他们等太长的时间。两人颤颤微微地打着一捆每根都有拇指粗细的铜棍走过来。压得气喘吁吁。 n~`g-d`)w1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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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几乎替他们发愁了。这么长的铜条,他们怎么运出墙去?扔吗?象标枪运动员似的?那得多大的臂力?还得助跑,真得踩到万良他们脑袋上了。紧接着又愤恨:这帮家伙心里太黑了,这捆铜条要值几千块钱呢!最后看到他们得意地用衬衣襟扇风擦汗,万良怒火中烧:这也太小看人了!你们不知道这里还有正规军把守着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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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赃也有了,这么大一捆,老兵还是不让动。万良简直不知道老兵卖的什么药。 r#A n*|-U-Y!V+{n\
K b @Q {NS
  其后发生的事情,令万良大开眼界,才知道等待是多么必要而有趣。 (C7e:Ta| iI G*G%U
%NQ5pVm wD?
  盗贼们稍事休息,然后在墙壁上仔细巡查,伴着极轻微的敲击声。突然,声音有一丝异样,他们灵巧地把那块墙砖取下,虽说距离稍远,万良还是清晰地看到厚重的围墙被打了一个洞,较拇指略粗,一片幽蓝的墙外星光照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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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灵巧的盗贼们把铜棍插进洞里,轻轻顺了过去。墙外有极细碎的响声,可能是一层伪装纸被戳破了。铜棍顺从地向墙外滑去,这一端逐渐缩短、缩短。 NjM2R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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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突然,钢棍象卡在咽喉的鱼刺,纹丝不动了。老兵一个虎步跳将出去,双手聚成杯状猛地拍击盗贼头部,正弯腰送铜棒的盗贼之一,一声没吭就坐在地上,捂着头死鱼似的干喘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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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的功夫没有老兵深厚,跳出去的动作又稍拖泥带水了一些,他想正面去卡盗贼的脖子,这是擒拿术的第一招。可惜他太教条了,这招的要害是揪领卡脖,大夏天的,盗贼只穿了件无领衫,万良蕴积的满身气力扑了个空。盗贼忙着解脱,连踢带咬。老兵急忙腾出手来支援万良,虎口被扯去一块皮。不过作贼的毕竟心虚,几下之后,也就束手被擒了。 ~M M0pe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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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有点惭愧,自己人高马大的,还让老兵负了伤。老兵驾骂咧咧:“打架就得象打架的样,咬人算什么本事?象些个老娘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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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和老兵押着贼们往回走,铜条就留在现场,天亮了好向厂里缴功。虎口处血肉模糊,老兵疼得直吸溜。万良见了,使劲一操走在后面的盗贼,他一个趔趄,扑到前面那个身上。前面那个一回头,恶狠狠地问:“你为啥打我?”后面的那个忙分辩:“我没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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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说:“就是你。” 4{3r P+|4})X

_\8i#z\$k   前头那个气哼哼地转回身。万良又推搡后面这个,前面那个不由分说,回身就打。后面的也不示弱,两个直打得鼻青脸肿,万良才叫他们住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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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:`I&J.f \   万良对老兵说:“我替你报仇。” 'T3Dzo yt G![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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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抱着肩膀:“也不能叫他们打得太狠。不然,不是咱们打的,也就是咱们打的。” 5M v"R6c2eraW7q-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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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觉得自己大有长进,可比起老兵来,还差得远呢! 4C,m R6u s8L

r(`8U;zQ4^o:d   老兵受到嘉奖。材料报到厂长那儿,厂长大为感叹:怎么就发现了盗贼们偷运铜棍的途径!这个兵不简单。以后复员了,你们不给安排工作,我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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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也奇怪老兵怎么就发现了奥妙,两个人连上厕所都一起去,万良怎么一点没察觉?老兵难得地谦虚了一回:“也没什么。我就是抽空到围墙外走了一圈。外头他们伪装得不那么严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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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x\ S%~;I"Y `g,JPN   老兵和万良又开始按部就班地站岗巡哨,附近的盗贼知道正规军厉害。偷鸡摸狗的少了,晚间清静了不少。白天的工作还是照旧。几千人的厂子,人流出出进进,万良眼前就象终日流淌着一条彩色的河。万良发现全厂最漂亮的姑娘,要数艾晚了,难怪她那么傲慢。万良很希望她再出个差错,自己就有缘由多同她说几句话。可惜艾晚很自觉,老远就打开派司,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,有时还淡淡一笑,害得万良琢磨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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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嘟——嘟——哨子响。万良觉得肚子饿,一看表,离吃中饭还早。部队在皇陵时吃饭吹号,进了城改成吹哨。工厂里指挥龙门吊天车装运铜料,也是吹哨子,闹得万良条件反射,不由得老咽口水。他挺佩服开天车的工人,一上午不闲,吊车穿梭般的往返,比站哨还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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rQEA Um[`]P   军人们和工人们同在一个食堂吃饭。食堂里回荡着烹油的烟雾和米面的腾腾热气。这里是老百姓议论国家大事和交换各种情报的场所。菜的种类很多,各处排着长短不一的队,卖红烧肉的队最长。工人们一边骂着菜太贵了,一边吃很好的菜。有的人用饭盒把菜带回家去,留给孩子吃。 Z:NQ c:^&Ni

A W.UAVo   大兵们吃不起好菜,便显出军民的差异来。菜谱是司务长替大家订的,永远是最便宜的菜。万良和老兵规规矩矩地坐在长条板凳上,八个人一桌。司务长用医院盛注射器用的白瓷盘,盛了满当当一盘熬小白菜,颤微微地端上来,小白菜翠绿得如同长在地里时一般可爱。有什么办法呢?军费有限,十八九二十郎当岁的小伙子,正是吃死老子的年纪,总得管饱,不得让大家饿肚子。数量要多,质量就要受委屈。老兵嘟嚷了一句:“都他妈是人,鼻子眼里闻的是烤肉味,嘴巴里吃的是熬白菜,真不是滋昧!” U l.w:M$u`

%V'@BOBV&qx   老兵自打逮着贼以后,脾气长了,说话更无顾忌。万良只顾扒菜,他当兵时候短,肚子还没垫起来,吃什么都香。再说新兵老兵不一样,讲怪话是老兵的权利,多年的媳妇熬成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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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蓦的,万良眼前一亮。他看见艾晚托着一个精致的不锈钢饭盒,踢踢踏踏地从他面前走过。艾晚穿一套同万良一样的茄皮色工作服,脚下蹬一双狐狸皮色的翻毛工作鞋。没了酒盅样的鞋跟和白蟒皮挎包,艾晚的矜傲之气就少了大半,同厂里其它女工就没啥分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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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^9y7O"NT9K$z&c,G:Hh   艾晚从万良身后毫无察觉地走过,万良却感到从肩膀头到后腰火烧火燎地异样,好象拔满了火罐子。万良眼见艾晚要去洗碗,忙三口两口囫囵着吞自己碗里的菜。唬得司务长正想端起白瓷盘再到伙房添菜,不想万良一扭屁股,刷碗去了。 #E;mp8n)}1U2Ke'\

#TH m*z;L-F   刷碗的池子边只有艾晚。她把水龙头拧得很大,想凭借水的冲力把饭盒冲净。 4pb0\IZl_"CB6^uG

#v8aDU X%n R4?'Rg   “你也刷碗?”万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了这话,又后悔地直想擂头,多么蠢的一句话呀! :`V Rj#bo
SP(\r\u.D
  果然,艾晚先是吃了一惊,接着咯咯笑起来:“吃了饭不刷碗,下顿可怎么吃呀?还不结了嘎巴!” c6J+Q(a9J#`7r6pS

(aXt a F"v7M   万良窘得不知接下去说什么好。他本来是想请教一下什么叫公共关系,他问过连长,连长说回去查查,可这一查就没有音信。万良又不敢去催问,狠下一条心,干脆问问发源地吧!这倒好,一张嘴就叫人当了傻瓜! m+e,c*jXNR1[rP

$N(DBV}Li   万良把嘴抿紧,不说话了。他把水管子开得很小,泉眼似的水不出声地往外流。他专心一意地刷碗,粗大的手指在碗圈上蹭出一溜螺旋形的指纹。 dKd0c5mW2i

x"gBF](dnJ   “给你这个用吧!”艾晚递过来一个秀气的小瓶,“挤上一滴,碗就刷干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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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一拦:“不用。俺们吃的菜没多少油,不象你们的油水大。”他原想不再理艾晚,人家好心好意给东西使,能不理人家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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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 p0VTR.C|_Y|i N   “谁的菜油水大呀!我一天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,省下钱来好交学费。”艾晚叹了一口气,把饭盒盖上的肥肉片,哗啦啦倒进泔水桶里。 ir(})O?-wr'd/^7ig

P4qDU&H'Y7V   万良看得目瞪口呆:那是多好的肥膘肉,吃一口香掉牙。就这么活活扔了,还说没钱买好菜,谁娶了她做老婆,还不活活把家给败了!刚想到这儿,脸便红了。人家给谁做老婆,又碍你万良何事呢! Ms0gc6WI2DNo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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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艾晚是个聪明的女孩,见万良盯着饭盒,便说:“你心疼了?是吧?” &Ks4@L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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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不心疼。又不是我的。”万良硬邦邦地说。他不喜欢糟蹋东西的人,不管这人跟他有无关系。 7Zu8m LRI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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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也不是我的。”艾晚用洗涤灵洗盒盖,一滴不够,又挤出一滴:“厂里发的保健,不让你买别的,天天给一份红烧肉。谁吃得了?”她手上终于冒起了螃蟹似的白沫。 (Vm%V/x^,~LD F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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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来是这样!万良紧跟着又生疑团:有资格吃保健菜的,都是强体力劳动者,艾晚一个柔弱的女孩,绝享受不了这份待遇。对!一定是她的相好的给她的。想到这里,万良又沉下脸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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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艾晚就是再机灵,也猜不到万良这回绕的圈子。她说:“我天天看到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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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Hp+Ld*M3c!Q E*}V   废话!万良天天上岗,艾晚天天进厂,当然天天看到喽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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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的碗已经洗完,他不愿搭碴,连公共关系也懒得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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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艾晚却没感到异样,边甩饭盒里的水边说:“今上午我看到你一直笔挺地站着,你那个老兵可偷着歇了好半天。”一副打抱不平的神气。 ;u l pjJ"sF r%H.T

+n0y LMuX2y N   “你在哪看见的?”万良半是惊讶半纳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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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在那儿。”艾晚纤细白嫩的手指往半空中一扬,一滴凉凉的水珠坠进万良的脖子。 d3LF%QP(ns%c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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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是……”万良的眼珠瞪得象铜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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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 nn7t"{2z&t'VlQ   “我是龙门吊天车工啊!”艾晚平平静静地回答。 o~J.wDP
"Z4WN!eX)A
  来洗碗的人多了,艾晚笑笑,款款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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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'F.|u3{I   老兵说:“万良,你这碗刷得够有时辰的,刷锅也用不了这么长功夫。” ;|A/Q _N a;M
_"B8g9XBX)Y\6Q
  万良嘿嘿一笑…… _N&K c?K\lM

7`m*\gJ9`C   第二天吃午饭时,艾晚端着碗走过来:“我的菜吃不了,你帮我克服克服。” C8V1E H/XFa{3Y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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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嘴里的菜汁把牙都染绿了,吓得差点没咬着舌头:“别——别——我们这菜挺好。” :oc/a2{5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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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全桌的士兵都挺直了身子,停止了咀嚼,注视着这个美丽的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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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可没病。连眼睛都是1.5的,够当兵的了。”艾晚细细的眉毛皱起来,不高兴自己受了冷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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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W9tQQr-d   万良不知自己是要,还是不要,赶紧去看老兵。老兵正馋肉,便说:“万良,你还不谢谢人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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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这才松了一口气。艾晚便把肉菜都扣到万良碗里,气得周围几个青年工人直斜白眼。万良把肉分给大家,特意给老兵多分了几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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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M6jZYB s]   以后,艾晚常常给万良拨菜。万良推辞,艾晚就说:“那我可倒掉了。”不得暴殄天物的习惯和肉的香味使万良硬着头皮收下了。“你怎么不给厂里的小伙子?” 万良问过。“我不理他们,他们还成天瞎编派我。要给了谁,还不更想入非非!” 艾晚嘟着嘴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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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4B3kj0x3dl   万良按老兵的指令,买回大宝抗皱增白粉蜜,试用的效果却很不理想。他以为是自己小气,抹的太少,便狠狠心,剜了一大坨,厚厚涂一层。这下更糟了,象是柏油路上挂了一片雨夹雪。万良火了便用手去搓,一根根泥棍似的灰卷便往下滚。万良大叫大宝骗人。 _$v,a&T7ne*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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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不是大宝坑了你,是哥们我坑了你。我抹的是蛤蜊油。你要是不嫌弃,咱俩换。我复员拿回家给你嫂子抹去。”老兵笑眯眯地说。其实他复员后很可能留厂里,可他偏要老说回乡下,以求大家别忌恨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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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只好眼睁睁地同老兵进行了不平等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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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(n }0r`H5|G*Nv   万良买了一双很尖的皮鞋。每天擦得又黑又亮一尘不染。 ` cZih`;E#m1p

\X0_Fs(W+z^oq   穿着尖皮鞋,抹着蛤蜊油的万良,每天英姿勃发地站在哨位上,时不时地回过头去,对着半空中微笑,皮肤黝黑但牙齿特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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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$D!Dq$])ds7O'd   艾晚袅袅婷婷走过时,再不必停了脚步去掏白蟒皮书包里的蓝派司。酒盅鞋跟象敲打扬琴一样充满乐感地走过,老兵怎么冲万良使眼色也无济于事。 !lI'kq`!_^d

J\ \'v`Q   连长不指名地批评有的同志要注意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,还有要坚守岗位,严格执行纪律,不能让生人进厂。
R4X#MSLl3L W$\'w
)Tm{t2G   万良觉得这些同自己无关。艾晚可不是生人,每天她路过岗哨,都要丢来一个妩媚的笑容。她感谢万良为自己节约了时间,哪怕是一分钟。早一分钟到岗,可以翻一页书。早一分钟到学校,可以看一页笔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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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]:r)j9jeK@bL   艾晚有几天没来上班了。万良心事重重。看看天车,龙门吊在缓慢地移动,全没了平日明快的风韵。另外的工人接替了艾晚。
#h9F&K8b(Q.S{eg"Q` .Z-m-EB V!^XL M*y
  艾晚到哪去了?发生了什么事?会不会调走了?该不是病了吧?万良思来想去,又不知跟谁打听,便又有些恨艾晚,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呢?可又一想,你万良是人家什么人,人家为什么要告诉你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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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y|#t,_Y7i ps   “这两天,你那个相好的,怎么没给你送菜来?闹得咱们也沾不上光了。”老兵看万良魂不守舍的样子,干脆把话挑明。 w[ JN ph Ug8@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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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谁是谁相好的,你可得把话讲清楚。”万良一反常态,对老兵发起火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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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大哥我说错了。是我的相好的,还不成。”老兵忙着缩小事态。 sS/f:`qK_K2W${m

6O \y7BF1U   “是你的相好更不成了!”万良不依不饶。 )K9Y B C D z:jc7NfLB

&drU+|sT!?   战士们闲得无事,有时便拿厂里的女工开个玩笑,比如把那个最胖的女大师傅说给干瘦的老兵当媳妇。其实女大师傅的儿子都快有老兵高了,每星期天都到厂里来洗澡,恭恭敬敬地管战士们叫叔叔。大家都不是恶意,开心过后也就忘了,绝不会有人把话传到工人中去。万良这次却真的生起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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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e u,[,}0IE   还好,第四天早上,艾晚上班来了。她的步履有些蹒跚,面色也显得苍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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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请拿出证件。”万良尽量把声音放轻柔,怕自己一反常态地拦住她,会令艾晚生气。他实在是关心她,怕出了什么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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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a5oQ-xLik   艾晚疲倦地笑了一下,好象并不奇怪万良破坏了他们之间的默契,静静地拿出蓝派司。 oQbG7\7h 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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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你好几天没来。是三天。”万良低声说。他低下头,并没有看证件,看的是自己的尖皮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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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是三天。”艾晚点点头,有些感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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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病了吗?”万良勇敢地抬起头,打量着艾晚的面庞,觉得她很忧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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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没有病。谢谢你。是考试。不管多大的人,都怕考试。”艾晚叹了一口悠长的气,万良嗅到一股清凉的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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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是公共关系?”万良问。 4MD T4F/c,s| Dw k

`'KKX^8Uc9V   “咦!你怎么知道?”艾晚漆黑的眉毛象鸟翅膀一样飞起,她实在想不出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兵,怎么知道她那么多事情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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gl%D-Vz   “公共关系就是一个社会组织运用传播手段,使自己适用于环境并使环境适应于自己的一种……一种活动或职能,对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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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紧张地一口气肯定。还好,当初觉得象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一样拗嘴的废话,今天竟相当流畅。
I6@#I%EKMP$t Q8pf E$ML!o4_
  “哟!公关的定义你记得这样熟,真该让你替我去考试。”艾晚大为惊异,不禁对这个憨头憨脑的小伙子另眼看待。 }VdB5K;[t

t n j`1\Kw   “我不过是随便翻翻书,偶尔记住的。”万良谦虚地说。这可不诚实,为了搞清什么是公关,他在新华书店开架的书柜旁边,没少查找。关键时刻,自己的脑子还挺争气。
o`/T&v~'`G0M
eWUZp9q u/y   “你考的不好吗?”万良替艾晚担心。 #]Cy/R)v0I;h

EJ,STfnjKh   “考的还好。只是这学期一结束,就得交下学期的学费了。”艾晚化过妆的眉尖蹙在一起。
$Ds8}!U8PQ(t9v K5`fSOu"E*t
  “厂里不给你出钱吗?”万良不解。自打当兵以来,什么都是供给制,冬发手套夏发蚊帐,他想不通上学这样庄严郑重的事,怎么还要自己掏腰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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X{ O gORv   “专业不对口,所以我得自己筹学费。象高玉宝一样。”艾晚苦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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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瞎!这么漂亮的高玉宝,还不把周扒皮吓晕过去!万良想说,那你干吗还背这么高级的书包,干吗还穿这么时髦的鞋呢?万良在街上闲逛,专门注意过这种挎包和鞋,价钱好贵。不过万良挺机灵,知道这话艾晚肯定不喜欢听,便叹了口气说: “糟糕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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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怎么了?”轮到艾晚翻过来关切万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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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我的钱刚买了这双尖皮鞋,早知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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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艾晚一怔,待明白过来,难得地咯咯笑了:“谢谢你这番好意!早知道你这么有钱,我每天该把红烧肉卖给你们当兵的。”她突然停住笑声,怔怔地想起什么。 #D }-]CMP)S+m;qlz
Id1\*zN
  “我得走了。”艾晚看看表,“下午还是你的班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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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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].Mmk9B-\   “下午见。”艾晚把始终未曾打开的蓝派司收进书包。 -h,Bp!d H hr3j.^

z;iJ(nbNIn   “下午见。”万良注视着艾晚的背影,喃喃重复道。其实,有进就得有出,既然下午是万良的班,你不想见也得见。可这招呼里,有意味深长的亲切。 "VT f3T,wHJ7J

F1C?"T(T4Qb0E   老兵象条上好的猎狗,无声地骝跶过来。这位痴痴呆呆的小老弟,看样子要陷入单相思了,拉他一把,义不容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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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这小娘们,挺妖道的。”老兵不慌不忙地抛出这句话,引万良开口。 P I9sTZ/S5Kr3U
k+i5[!fRq
  万良一惊,紧张地等待下文,自己却不张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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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myQO5d }   老兵也不在乎,他是我行我素惯了的,径直说下去:“讲个笑话给你听。有回夜里巡逻,不是跟你,是跟旁人一岗。砖缝里有团黑乎乎的东西。我以为是条野狗呢,心想堵住它燉锅狗肉还能落条狗皮褥子,就悄悄逼过去,用手电棒这么一照,呵!你猜怎么着?”老兵讲得津津有味,好象眼前正在演这场电影。 SV"t~`9f0}6m
Tfi'{ Z+R!_iD Eo-k {
  万良的心咚咚乱跳,血热烈地往头顶上聚合,他感到某种恶劣的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,又完全不知向何方逃避,忙拼命摇头,表示自己一点也想象不出当时的情景。 'R`)w6K"u,R$`Jm.~
Q.h}+_"Z)I/Z xvn
  原来是一男一女抱成一团。咱实事求是地说,衣服倒是都穿着,夹克衫,挺时髦的那种。拉锁还是全裂着……嘻嘻,挺开眼的。那男的模样我忘了。男的记不住男的长相,可记女的长相那没跑。你有没有这种体会?” u^ O["^

'F"un])w]r4n   不管万良有没有这种体会,他忙着点头,急等着听下文。 j U)dY?7@v5Q

]B(Vl[+Ac{   “那女的,我可是记准了。你猜是谁?” b(wz zd
-Tl }9RV)b0b
  老兵眼里露出不怀好意的狡黠微笑。万良象被扔上岸的活鱼,呼呼直喘粗气。他已猜出那是谁,又不愿相信,痛苦地等待着。 +U4x+T u cr

Tu r,N f\*E   “对!就是刚才那小娘们!听说她不乐意在厂里干,天天想跳槽,到外国人办的饭店里去当小姐。那咱管不着,我别的不服,就服这城里人胆子大。你想,那砖垛子摇摇晃晃,两个人若再一动弹,那还不塌下来成了合葬墓了?还不如咱们乡下,往庄稼地里一钻,想干啥干啥!” /s|XN$]@ A0KnJ

\)f'N F%IM-K#W   老兵津津乐道,万良觉得自己心目中一块美好的桃心形小镜子,一块一块地被掰碎了。
3Kf!Y5l1p1u
8l)arb;PC   “你为啥告诉我这个?”万良怒气冲冲地喊道。
Mjd5O/l,WS
a3Vri!S:`F2S8[   “为啥,为了你好!”老兵象长辈似的拍拍万良的头。他没万良高大,拍得便有些吃力,好象万良头上有个苍蝇,他要帮他赶开。 .D2NLw[H TZ
;r#n w eH%R
  万良又气又急:“你把他们咋样了?”不知为什么,在这种气恼的时刻,万良还在担心艾晚,他知道老兵手毒。
6TB%Y;d"|-@.d
cG9P(fw%`5Z3K   “我能把人家咋样?人家又没犯法!厂里只给了咱看铜的钱,又没给咱看人的钱。我把手电筒在他俩脸上狠劲晃了晃,晃得他俩睁不开眼。我把手电筒关了,哼着小曲上茅厕去了。” Px8| C,r

+Z{ rB fJ   “后来呢?”万良穷追不舍。 c&~:vP(N`#J!}d!{

C,V8J6\,~   “后来就啥也没有了。再后来就碰上你,我想跟你说,忘了。今儿又想起来了。” 老兵觉得自己尽到了责任,便心安理得地骝到对面哨位去了。
Jw O#Y&N%WSTV?
y}Y~MJ   万良失魂落魄。龙门吊天车的哨子,锥子似的戳着他的太阳穴。往日,他常常回头往天上看。龙门吊操作室玻璃反光,看起来象悬在半空中的银房子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万良还是爱仰头,他想艾晚也许会看见他。今天,他一次也不回头,背脊僵得象铁板一样笔直。 t;N!HrD+^K?Cz*|
3h3y:obhfu,I8Rt0?
  万良是乡下人。万良喜欢看电影里电视里男男女女搂抱的镜头,越亲热越好。但万良不喜欢自己身边的女人这样,万良看不起这种女人。 O Iw AA,oNa3W$v
c7[#}bDs q J
  万良朝地上吐一口唾沫。书上说,唾沫里有许多种酶,挺好的东西。万良还是要吐。
R7h x!{f${jKUSv
)k$i$B \)J.I1t3i   其实,这又有什么呢?艾晚对你说过一个有关的哪怕是模棱两可的字吗?她甚至连万良的名字都没有叫过一声。彼此间的情谊寡淡得象清水。 4KB{3NBC/X*m

pp8M^!K!T?2k EO   万良开导自己。一时见成效,一时就又气愤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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:^~+z3Z9o%m+oNy   下午,下雨了。细密的雨丝刷子似的从灰蓝的天幕渐次而下,待流淌到地上,已被工业区特有的烟尘,污得混浊而粘稠。天幕抖去尘埃,熨过般平整,一道稀薄的虹,懒懒地斜在天空,天空有一种清晨般的凉爽。湿淋淋的地面弥漫着使人哀伤的土气。 C Tg(C#{Z
)iy}&f:y
  下班了。人流也象鱼汛,有着显著的时间差异性。最先熙熙嚷嚷拥挤而出的,是中年以上的女工。她们面色倦怠,步履匆匆,眼神中流露出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疲惫。她们的书包多半残旧而污秽,半敞着的口袋呲出几根伶牙利齿的毛衣针…其后,是些懒洋洋的男人们。他们叼着烟,脚步在地面沉重地搓动。多半没有拎包,只在腋下夹着一个被炉火熏得半黑的饭盒。不论社会怎样进化,老婆们得先赶回家做饭,男人们得固守住男子汉的尊严。
Z@5T7?kg (SoP1p(G%b(L5e I,Zs
  厂长们走过来了。边走边谈,百忙之中日理万机的样子。他们的工作服同警卫战士和全厂职工一样,也是茄灰色的,使人生出官兵平等普天同乐的欣慰。提的经理包挺华贵,显出身份和责任的重大。万良很想打开那方正如弹药箱子一样的皮匣,看看内部设施。作为门卫,他有权检查任何人携带出厂的物品。但是他不能,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。 }vd"Hc Y2G

7sM3J_2Y|   老兵尊重地望着厂长,可惜厂长没注意到老兵。 3tx,R2}5Oe1B&t

D\!Mnk5W!I$XjA   最后的往往是最精粹的。年轻的姑娘们走过来了,她们一个个新鲜如刚剥去纸的奶油冰棍,裹着团团香气,从看家护院的大兵面前鱼贯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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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F } pg:ea"\   往日此时,是万良最精神抖擞的时刻。今天,他懈懈垮垮地倚着墙,目光冷淡漠然。 8h5oAAT&nB RU
HU i/Le9Ub7J5K
  扫尾的是小伙子们。繁重的体力劳动并没有消蚀完他们年轻的精力,他们打球,甩牌、发牢骚,谈女人。当浑身的精力都宣泄一空时,才懒懒散散潇潇洒洒地出厂。
2~ g;fMx `@4G+LM tM;{!oo`lv
  万良阴郁地扫视着他们。都是同龄人,嫉妒便很有理由地产生了。他们有工资、奖金、补贴、保健和各种各样的福利,万良没有。万良只有津贴。万良至今搞不懂津贴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津贴很少,买一双尖皮鞋几乎花去万良半年的津贴。万良后悔自己买尖皮鞋,应该把那钱攒下来,复员以后买点实用的东西。一个衣着很花哨的小伙子,用几乎是跳舞的步子从万良面前走过,万良无端地认定他就是同艾晚钻过砖堆的小伙子,便狠狠地用眼剜着他。万良很想搜查他。以往逮住过几个携钢出厂的,都是这种看起来很轻薄的男人。可惜,他步履矫健得象兔子。万良只有恨恨地看着他走出厂去。 #Z C|/](WU

_okb(Q5\-n   现在,进入真正的下班状态了。除了极个别滞留人员外,将很少有人经过大兵们肃立的尼龙太阳伞了。 &@ZA'f9AN1{9J_

&c"P#`Vy*M+Ph:b.Y   老兵躲到远处的僻静角落去抽烟,万良一个人坚守岗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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;adI6us:W+ru2F;d   清脆得如同敲玻璃般的脚步声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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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一激灵。他知道这是谁来了。往日他会挺胸,多少有点手足无措,还需极力保持威严,不要叫老兵看出来,弄得顾此失彼。今天他发现自己很沉着,闲散的姿势不曾收敛,能够象打量陌生人一样注视着艾晚。
tD/?j[ M7W]7Lw 2Sl5C[5HM
  艾晚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,在略显凉意的晚风中,象一瓣打湿的葵花。她走得很慢,脸有些微红,仿佛挤牛奶的蒙古姑娘拎着沉重的奶桶。她的身子朝一侧仄斜,肩上是万良很熟悉的白蟒皮书包。 Ki!c8It)Wm!c
kkCxj ]+i
  艾晚看到万良一个人值班,轻松地吁了一口气,给他一个浅浅的笑容。这笑容妩媚多情,只是略为太长了一些。 4S0Nk o$@:r;vQ
R3z Ea%G H S {(E0q
  万良的心象被虫做了茧,蜷缩起来,他又强逼自己展平。就算她敞开着拉锁衫同另外的男人钻过砖堆,你就应该对人家横眉冷对吗?你是看大门的,其它的什么也不要想!
M-T'P v4c B
2o:d1g&f#^5r   万良努力想回报一个微笑。连长要求文明执勤,对所有奉公守法路过哨位的人,都应当回赠这种微笑。万良平日做得挺好,他有一双上翘的嘴唇和一口雪白的牙。可惜今天不成,嘴角咧咧,勉强归入笑的范畴。万良对自己不满意,嫌自己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,便用解放鞋去踢一块小石头。小石头骨碌碌滚进树坑。秋季植树开始了。工厂为了门岗们的长治久安,在扎太阳伞的地方,要栽一排毛白杨。 k}2lDNT6Si'S
\$V*f$EI!E}
  艾晚看看万良,万良不看艾晚。艾晚决定这就往外走,脸色没来由地憋得通红,黑亮的眼珠在睫毛的掩护下向四处睃巡。 x1X c co t
?:G(Fal
  好象有什么不对头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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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已基本恢复正常,开始用职业的目光审视这一切。只有心虚的人,才是这副模样。艾晚在害怕。她怕什么?周围没有旁人,只有万良。她怕万良什么?
9w%xrf&j%LiM },oEx-\ |
  万良想不通。也许,她知道万良知道了底细,才这般畏缩?这又何必呢!万良在感到复仇的快意同时又不相信真是这么回事。老兵密语相传之时,周围绝对没有第三者。 #R(N-eC7X
lIG-NLS O2D
  莫不是得了什么急病?万良刚动恻隐之心,又忍不住骂自己:人家有钻砖堆的小伙子照顾着,要你瞎操心!眼睛不顾心里怎样想,早已开始关切地打量艾晚。只见她白蟒皮书包的带子勒在肩头,紧绷绷的。
]/R3bg)Um7z K.K.~ Ty*xL+a$Wp
  万良的心铛啷一声响,白蟒皮书包里必有重物! Q1O3@wr.m6HFA

2U*u6c8~ {yr   那能是什么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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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Q8Z fu(r,E1gs   是书。很重很重的书。万良企图说服自己。他命令自己别往坏处想,但思绪就象发现了猎物的兀鹰,久久盘旋在警戒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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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Qw,G+Ng!zI;G   艾晚下意识地把书包拽向胸前。她几乎想撤腿就跑。不是往厂外跑,而是往厂区里跑。趁一切还没有开始,就把它结束掉。但她脚软如麻,一步也挪不动。
C3gY-q| iw i
1t3F/J|rL2[1|2x   艾晚的举动构成了明确的疑问。我们的祖先把这种成风的局面,冷静地提炼成一个成语:欲盖弥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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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平心而论,万良还不能算经验很丰富的门卫,但面前的征象太异常了,他应该搜查她。
_P0B vh{8k_"\ zN.`cUBL
  万良踌躇:不管怎么说,她是他真心喜爱过的一个姑娘,尽管她钻过砖堆。万良知道,只要书包拉链一打开,无论结果如何,他们都不再是朋友了。 kvO;O.N2VPh

2Jy(iE.Dq^w9nO"S   万良沉重地举起了手。这是一个模糊动作,可以理解为示意留下或是表示放行。 _v)xRA t|$r.k4[
i&O%o0[r ?
  模棱两可的时候,人们往往按照自己的希望去理解。艾晚如遇大赦,仓仓惶惶向门外走去,竟来不及再看万良一眼。 .x t^Tuj8I
.~ Z-b9|N/Ei H
  她原应该再沉着些。象抛锚的汽车启动过快,从艾晚身上发出精微的金属撞击声。 ,l.Q!P a F
lf1c/C(`&i
  周围太寂静了,那声音便袅袅不散。
~(q }dE ZR^tkv w"G[h;B!i
  艾晚象被一根钢钎从头顶钉入,僵立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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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良的血打着旋地扑上脑门,从每一根毛孔向外蒸腾。声音尖锐地划伤了他的脑神经,垫伏多时的军人的职责,猛地苏醒过来用尖利的牙齿噬咬着他的脉脉温情。这是什么地方?你是什么人?这是我的岗位,我是军人。万良听到自己毫不含糊的回答,战士的职责统领了他的全身。 Ln0kD MIt-Rj*j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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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请把你的书包打开。”万良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。这是他在沉默许久之后开口讲话,音色很哑。他不去看艾晚的眼睛,怕自己的心被里面的水泡软。 8Tp.F)d5Tx+KzF

&}#|0yY+Tqt{/n$j'l~:@   “书包里什么也没有……真的……只有一个不锈钢饭盒……”艾晚被这道命令吓傻了,声音在愈来愈凉的晚风中,蝉鸣一般凄凉。
^Fa2eqO g5BWl
6T%]L^@!j7@j ii   呵,不锈钢饭盒……美好的记忆,象舒松的爆米花,辟辟啪啪地爆裂膨胀开来。 fC`'\)\]
@+le'G Y6rM{-w8^
  万良又一次犹豫了,他和这家工厂并非休戚相关。工厂创造利益,上交国库,也许有一部分会成为军费,也许军费中的极小部分会分摊到他的部队。这是一个巨大的圆。大到万良几乎认为他不存在。万良没有奖金,没有夜餐费,没有岗位补贴。厂子富强不富强,对他来讲如同一个古老的神话。站岗的乐趣在于眼前彩色的人流,还有人们对他略带畏惧的服从。说心里话,万良对工人们有一种轻微的仇恨:城里人多么痛快!八小时工作,旱涝保收,哪里象农村……
"[t tnng S o,\8\&m
(T8u8uy\:x,SK   突然,他想到厂长为部队战士作出的许诺:只要你们好好干,复员后到厂里来!老兵已经得到了这份嘉奖,万良正面临一个机会。 9Qx%q(X-A5F_S
[-z eTSZGW
  艾晚这会倒挺安静,顺从地站着,她已经失去了对事物作出判断和反应的能力。她完全无法把握事态的发展,剩下的只是木鸡般的等待。 2`)?)qtzU*H
9T w?~*Y \
  也许她应该挤在下班高峰的人流中,随大拨往外走。也许她该挑别人执勤的时间出厂,彼此间没有那份若明若暗的关切,一切可能会是另外的样子。也许,她该飞给他一个媚眼,事情没准能化险为夷……不!艾晚不是轻浮的女孩子。现在,听天由命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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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Z*o ?6GS yn#^   艾晚久久没有动作。万良做了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,重复道:“请把你的书包打开,接受检查。”他的声音冷漠严正。如果说第一次还有协商的成分,这一次就完全是命令了。 Ko9u7VH%? t

4O3k7RX#n{5|   艾晚惊恐地睁大眼睛,泪水迷迷,好象不相信这是真的。万良顽强地不为所动,最后的希望破灭了。艾晚战战兢兢去拉拉链。拉链打滑,她便用两手去拽。拉链象新鲜的伤口被撕开了。 m*}R.i#@k9Q

7wMy+?`+h r2fq   书包里有两本蓝派司。一本深蓝,一本浅蓝。还有那只不锈钢饭盒。洁净的盒盖将门口的三色遮阳伞,映照成花团锦簇的光斑。 *@H5ss0h&V@.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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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秘密只能在不锈钢饭盒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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)K M*NVS;q   万良张开葵花叶子般的大手,去抓饭盒。尽管已经做好抓取重物的准备,第一把还是没提起来,他开始运气,把力量驱使到手指筋骨上。一屏息,饭盒被取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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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它重得令万良擎不住,粗壮的胳膊微微抖动。
kY@kDe!o s
&D%RkZ'{8o S   艾晚突然清醒过来,发了疯似的扑过来抢饭盒,泪水向四处迸溅“别打开!求求你,千万别打开!我这是第一次……真的是第一次,以前从来没有过……我实在是凑不出学费……饭盒我不要了,你放我走……放我走吧……” )MH b6d7lj]\5M#B
$e9m*b0VU d _
  万良听见饭盒里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撞击声。饭盒里有什么,万良不用打开也知道了。那可能是一盒古钢钱,携带出厂,拿到长城十三陵卖给外国佬,一枚要几美元呢!也可能是几个景泰蓝的铜胎,戒指、手镯、小花瓶什么的,古色古香,宛若出土文物,当然最大的可能是灿若黄金或紫如汗血的纯铜块,铜价上涨,这是极值钱的东西。
bJ e*c5@5hX t:e5R
@HvT9GNxm}3R&@ Z   远处,老兵吸足了烟,晃晃悠悠走过来。万良迟疑着。 wi(e C Fq

*q TSl(E.^8vV0`   艾晚痴痴呆呆地瞪着万良背后,万良也回过头去。那是工厂的布告栏,一张明黄色的告示贴在那里。斜行的雨水曾将它浇湿,明黄非但不显萎糜,竟越发鲜艳得触目惊心。其上以很规整的隶书写着:xxx于x年X月X日盗窃铜料Xx公斤,受到开除厂籍的处理。
9xW&^qY0@ I sEhxx7BtJ8R0D
  布告写得详尽周全,姓名年龄时间地点均有,象一张话剧节目单。 J |,f(A&K
6d4E7{,n#H*LP`
  万良其实不用看,那是他们的业绩,他们的光荣。
H k,`B&j,XL
#` L|aR(d({^Z   艾晚的整个身躯,象初秋坠落的第一片黄叶,抖个不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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v v%~(ta5x(jS{G   万良于是看到布告上的姓名写成:艾晚……偷盗…… fHOr%diAO N\N)r.`m

j @Z,p [2Y   “真的……是交学费么……”万良的手臂酸了,他舔舔干燥的嘴唇,困难地问。 bqENo`'?
4TmU6sh)[.g9n#A
  艾晚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没有力量把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。 roSKd9O

,S]"K El   饭盒亮晶晶,映出万良古铜色的脸庞,于是那饭盒便象是铜铸的。饭盒里锁着一个魔鬼,一旦放出来,它将把美丽的姑娘,永远地钉在黄色的告示上。黄纸会沤成纸浆,被新的黄纸所覆盖,耻辱却永远新鲜地印在她的身上。没有人会给她发毕业证了,谁会雇用一位会偷窃的公关小姐呢?一瞬时,万良很恨那个同艾晚一道钻过砖堆的男人。你怎么就不帮她想想别的办法,偏让她去走这条傻路! lr$v(Uiw7`]

-[}o| T   在万良起伏的心潮之下,还有一块阴冷的礁石。如果抓获了艾晚,那将是他极难得的一次机会。
3kV&u^F xq U x7E 5t sQ(C&[,EJ(|!w
  老兵就要走到跟前了。 3nPr JaJF1`:\
(O1uQ }og m_.es3?
  “让我回家吧。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。”艾晚最后一次哀求他。
@3j w o'X ,E*p1ao q7H
  万良直视着艾晚的眼睛:“你再也不会做了?” %cB'lD;D3t]9c

-uY_0Ps   “再也不会做。”艾晚声音很小,却很清晰。
K*v/{NY)e /WLR8me$n0W@~
  “那——你走吧!”万良果决地挥挥左手,他知道难得再有这样的好机会赐给自己,可他不能为了自己,就毁了这姑娘的一生。于是这一挥手。便有了悲壮的意味。 cn4zsq"Fm
9|-F VM;@ D-GZ I
  艾晚走了,好轻盈。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万良一眼。也许是害怕万良再把她揪回来。 q!Ub \ Vc eHz

}M,~ {:a[d6oy   “怎么了?”老兵问。
hL2|? c5P)Bm
Dk,Q2r5J ~   “没怎么。”万良回答。
HX3q)|/MQ D;Y2n]h$e-GLR'O ^
  “这是什么?”老兵的目光直指不锈钢饭盒,仿佛想透视出其中的内容。 %y&JRt,j*K1V]O

yW$`aj.Jt   万良从没在老兵面前撒过谎,他想自己的脸一定很红。可他还是毫不口软地说: “是红烧肉。” !m8epGv#d5u7D

U3cTP P'[{'@   “红烧肉?”老兵乜斜着眼:“只怕会把牙齿硼下来的红烧肉。”说着,就要动手去打开盒盖。 1G]*e C]-_'Rv
3y?,@u&JH
  “别……别动。打开了,就盖不上了。”万良拦阻。私自把艾晚放出厂,若有什么责任,他一人承担,千万不能再连累了老兵。
-}]2ZP%R7c o*[5h7O3kim
  老兵的手象遭了蛇咬一般,缩了回去。他眯了咪眼,便全都明白了。 (@:oGr-M [zt

4aRH'}BD:K|#o;I   “你小子是个傻蛋。”老兵说。
Izc2z&vAj
u+}d {{   “是傻蛋。”万良赞同。 T O2EOq X
(U]#J5d lg(y p6JxJ
  “她跟别人钻过砖堆。”老兵又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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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{!@5U K.mw.E   “我知道。”万良挺平静。 )^!xO M~(\Q9Y:YX B;TK
3L"Kf?T+A"tMn A
  “嗨——”老兵重重叹了一口气。新兵蛋子,真不可救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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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6m(j y0Y7NPQ8X4{B   “根本没那个可能。”老兵苦口婆心。
U3J a2r+e-giqgZN
9g6Wcr3z8HIG   “什么可能?”万良丈二和尚不摸头脑。
d+o!Y2LW5`^;j
1L]0H l'n9s   “你以为她会跟你下乡种蘑菇或是把你也弄到外国人开的饭馆里?” %oW ^8`Fi

!iSRIC!l:W.Zf   “我做梦都没想过那事。”万良觉得老兵也挺幼稚的。
\*R-i6XlV
?*k e"J0yC   “这玩艺你打算咋办?”老兵努嘴指饭盒。
7sb {sF!T6`
1b HIJF   是啊!饭盒怎么处理?大门口人来人往,门岗手里端着个亮晶晶的东西,着实引人注目。
5IYL;FAQF ^U#A'E(L-ss*d
  “我把它丢这树坑里,再埋些土。明早一栽树,不显山不显水,谁也发现不了。” 万良觉得手里的饭盒是个祸害,想赶紧处理掉。 5t;M.l;?wR6IwD
1p}+M B*Ak H
  “不好。明天栽树的如果嫌坑小,再往大里挖,铛啷一声,岂不就露馅了。” 老兵到底老练,思谋得全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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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那怎么办?
k#yGit bGHDs
}#Qg2|9u   “给我吧。”老兵感动的伸出手。
#D8[b*r%l N_
Z]|#~1|"?p   万良赶紧交给他,心里好像有了依靠。 du N'y"U

w"T+e)f2h%r]dKtz   老兵把饭盒塞进衣襟,夹在胳肢窝下。衣服肥大,老兵瘦削,看不出丝毫破绽。 qy"gm cU5?
2W n4? SaIJ ?{ C(gZ
  “看不出来吧?”老兵多少有点不放心。
*t[8U(Z4F(z'~5gw5AM6p&s e -@g1VPVMh
  “看不出来。”万良头摇个不停。 q4s:d-v+Q+?y+ai
wqQ2x+~Jn
  “我说那帮偷铜的也傻,用这个办法夹带,且比拎在手里保险多了。”老兵设身处地为盗贼们着想。
K%J"z i"Bx
L9J1Rnh {$JvU7o:u   “我到那边铜料堆转转,抽冷子把饭盒里的玩艺倒回去。连长若来查哨,你就说我拉稀跑肚去了。记住,咱们别说两岔了。”老兵轻声叮嘱万良。 4Sdf;X N+teH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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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走出几步,又甩着胳膊回来:“饭盒我可扣下。不然你小子哪天一粘乎,又把饭盒给还回去,这事非漏底不可。” +CD"L+N P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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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老兵步履稍显蹒跚地走远了。万良英姿飒爽地站在哨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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